中元节三更时分,当今圣上突然暴毙身亡,于翌日举行国丧,朝野上下忌宴乐婚嫁,皆缟素示人,以表哀悼。

    宫中嫔妃、臣子以及宫人皆伏身跪地,听一宦官拖着尖细嗓音立于殿前宣读遗诏,四下白茫茫一片,已经分不出权贵等级、身份尊卑,然而若是细数一下,似乎还少了两人。

    当殿前那尖细嗓音念到先皇传位于三皇子江麟时,忽然有人开始三三两两的低声私语。

    伏身于最前方的青年不可思议的睁大双眼,死死盯着宦官手里明黄色的遗诏,下一刻猛地起身冲上前,嘴里一边疯狂的喊着“不可能”,一边恶狠狠抢过那封刺眼的遗诏。

    待看清上方熟悉的楷书,以及边角落下的威严庄重的鲜红印章,青年几欲目呲欲裂。

    “不可能,父皇不可能这么对我!这一定是假的!”

    青年失魂落魄的抓着诏书,虎口用力到泛白。

    “殿。。。殿下。。。”

    随侍的宫人小心翼翼的叫了一声,青年脸色惨白的站在高阶上,失神的望着下方一干人等,或震惊或冷漠,又或者若有所思的面孔,忽然想起什么般,大喊一声:“宋遇呢?宋遇怎么不在?是他搞的鬼!肯定是他篡改了遗诏!”

    随即他又看到了瑟缩在角落里的母子二人,满脸戾气的冲过去,狠狠甩了女人一巴掌,扭曲的面孔不见了往日刻意装出来的俊秀儒雅,只徒增丑陋可怖。

    “贱人!你和这个狗杂种怎么敢跟本太子抢!”

    女人颤抖着身子捂着红肿的脸颊,怀里的孩童被吓得哇哇大哭,群臣纷纷上前劝慰怒不可遏的青年,却无一人敢称呼其“太子殿下”。

    宫中已经乱成一团,与此同时在郊岭外的一处山谷中却异常僻静,桂花树下无字碑旁,一道修长的身影斜卧于隆起的土包上。

    日头正烈,茂密的树枝却堪堪遮住,将树下那人整个拢在阴影里。

    只见宋遇一身缟素,些许悲凉,几多凄凄,额前白绫松松垮垮的歪到一边,狭长的凤目微微阖起,眼尾染上薄红,晶莹的泪水欲坠不坠,虽无声却伤人。

    他怀中的酒坛已空,嫣红的唇上浸染着酒液,晶莹润泽,不知喝了多少,才暂时忘记心中凄楚。

    那无字碑看上去有些岁月,被雨水侵蚀,又被日头暴晒,裂痕横生,似要断开,坟头却还算干净,没有一根杂草,应是常有人打扫,也不知里头埋的何人,岁月漫长,却也让人惦念。

    这时,一道人影缓缓走来,行至树下俯身看着宋遇流泪的面孔,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擦拭掉咸涩的水痕,柔嫩的脸颊被略微粗糙的指腹触碰到,生出几分痒意,倒叫他睁开了水光淋漓的朦胧双眼。

    许是看到青年醒来,那人方要抽回手,却忽然在半空中被人抓住,抬眼便望进一双带着欢欣雀跃的眸子里。

    “江晟,你肯来见我了?以前你从未入我的梦,是还怪我当初没能救你?”

    那人的手被青年抓在手里,指尖酥麻。

    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张清秀的面孔,带着痴傻的笑容,没有半分想要指责的意思,只是那样乖巧的看着他,一如往昔的少年模样。